粽子是中国历史悠久的传统节令食品。近年来的考古发现将粽子相关遗存追溯至2300多年前，早期文献中也已有以植物叶片包裹谷物、配合草木灰汁加工的记载。由此可见，从谷物、包裹叶到草木灰，植物材料长期参与着粽子的制作，也构成了粽子文化的重要物质基础。

重点实验室团队此前已系统调查中国传统粽叶，记录了57种粽叶植物，并揭示了粽叶选择与地方植物资源、风味偏好和文化认知之间的关系。但一只粽子的植物材料远不止粽叶，馅料和香料塑造味道，植物染料赋予颜色，草茎、稻草和竹篾负责固定，草木灰还可以进一步参与糯米的加工。

在前期研究基础上，团队进一步对中国传统粽子的食材、染色植物、植物性捆扎材料和草木灰利用开展系统整理。研究结合文献资料与长期田野调查，2006-2026年间的调查覆盖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的139个县（市、区），共访谈248名受访者，其中包括36名关键知情人，记录材料来源、加工方式、地域差异及相关传统知识。

图1 2006—2026年粽子相关材料田野调查位点分布

研究共整理出54条粽子食材使用记录，代表至少51种不同食材来源，包括植物性食材、动物性食材和食用菌。谷物、豆类、肉类、海味、香料、食用油脂等共同塑造了不同地区的粽子风味。另记录到12种粽子染色植物。地方植物资源也直接参与地域风味的形成，例如广东湛江蛤蒌粽使用蛤蒌（Piper sarmentosum）赋香，苏木（Biancaea sappan）等植物则可以使糯米呈现红色至紫红色。

图2 清水粽、红豆粽、板栗肉粽、豆沙碱水粽、蛤蒌粽和五色粽等代表性粽子

除食材外，研究重点关注了容易被忽略的“粽绳”。共记录28条植物性捆扎或固定材料使用记录，涉及27种植物，可根据材料形态、利用部位和加工方式归为叶片类、草质茎类、竹材类和纤维类四种类型。马蔺叶可以晾干后复水使用，稻草可以直接捆扎或搓绳，竹竿经过劈、削、修整可制成竹篾，部分植物假茎则可以剥取长纤维。不同材料的选择，建立在百姓对长度、柔韧性、耐拉性、复水能力和耐蒸煮性能的长期经验判断之上。

图3 植物性粽绳四类材料、利用部位及加工路径

  部分地方甚至不使用绳索，而是通过粽针、叶片穿插、折叠或编结完成固定。例如，粽针可以将预留的粽叶叶梢带过粽体，以粽叶自身完成固定。露兜树叶还可以通过编织形成三角粽或鸭乸粽。这些细节说明，粽子的成型不只是简单的包和绑，而是利用粽叶、草绳等植物材料的特性与结构关系完成定型的传统技艺。

图4 无绳粽及其他固定方式

草木灰则代表了另一种植物利用方式。研究共整理出34种灰源植物，可归为稻作副产物、作物秸秆及壳类、木本枝条与薪柴、药草或芳香植物四类。其中既有稻草、豆秆、芝麻秆、花生壳等农业副产物，也包括果木枝条、黄荆、香茅等地方植物。

这些植物经过燃烧后，可以通过两条主要路径重新进入食物加工：一类将草木灰用热水浸提、过滤后得到灰水，再用于浸泡糯米；另一类则将灰研细、过筛后直接与糯米拌合。由此，原本可见的植物材料转化为加工介质，对粽子的色泽、质地和风味产生影响。

图5 灰水浸米型与灰粉拌米型两条加工路径

这些材料背后连接着更完整的资源利用经验。稻谷收获后，稻草可以继续用作粽绳，也可以烧灰后重新进入糯米加工；豆秆、花生壳等农业副产物同样能够被再次利用。以稻草灰为例，其从水稻生长、收获、焚烧再到食物加工，形成了从田间重新返回餐桌的物质循环。

研究认为，粽叶之外的这些材料记录了地方人群对自然资源的识别、选择、加工和再利用经验。它们多来自田间、山林、庭院和家庭农业副产物，其使用又与家庭制作、节令生活和代际传承相联系。当工业绳线、商品碱水和标准化辅料逐渐替代传统材料时，改变的不只是制作工序，与材料有关的地方知识也可能随之退出日常生活。对这些知识进行记录，有助于重新认识传统社会中低负担、可循环的资源利用方式，并为传统材料的现代利用提供参考。

同时，传统材料的现代转化不能只停留在天然即安全的层面。特别是草木灰、染色植物等进入现代食品生产时，还需要结合食品化学与食品安全检测，对其物质基础和安全性进行进一步评价，使地方经验获得更加稳健的现代阐释。

图6 传统粽子植物材料体系

近日，上述成果以“Beyond wrapping leaves: an ethnobiological study on tangible culture of zongzi in China”为题，发表于SCI二区期刊 Journal of Ethnobiology and Ethnomedicine（IF=5.1）（DOI：10.1186/s13002-026-00954-w）。中央民族大学宋开妍为第一作者，内蒙古民族大学张曦丹、上海植物园刘艳春等为共同作者，云南大学龙波和中央民族大学龙春林为共同通讯作者。民族地区生态环境国家民委重点实验室为论文署名单位之一。

感谢所有参与田野和线下访谈、分享粽子制作知识的受访者，感谢中央民族大学人文植物学实验室成员在不同地区田野调查中的支持。本研究得到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5&ZD168）资助。

（供稿：宋开妍；审校：李华、郭泺、林伟立）